內容警告: 故事元素含有窒息、溺水和綁架。
我張開眼睛,看到了這應該是某個防火牆,身形巨大、毫無情感,平靜的漂浮在自身構成的血海中。他用他的一隻眼睛盯著我、用百萬道觸鬚般的波動穿透我。我想尖叫,但發不出聲。
此刻我只感覺到震波,像在夢裡一樣。而那個夢,是他在對我說話。「你是誰?」是他想讓我覺得他在說的話。
「你為什麼來到這裡?」
那不是問題。是命令。
記憶像水一樣灌進喉嚨。這東西接上了我的神經。它滑入我的皮膚底下的方式,讓我反胃,若我有時間能思考的話。但我現在沒有時間。我體內正在燃燒。被剝裂。被哪些我不敢展示的想法。我甚至不知道今天會是我第一次潛襲。我已經在這了,被淹沒了。
我眨著眼,舉手遮住刺眼的光。
太亮了、太寬廣了。我只是剛下火車,走出車站幾步而已。
我還能適應擁擠的人群,就算被推了幾下。畢竟我來自連平日也如此擁擠的地方。
停下腳步的不是人潮,而是我眼前的景象。
這太大了。
月球正面的城市都長這個樣嗎?
在月球上,如果你有錢,你才可以在圓頂下找到安身之處。頭頂就是寬廣的空間。但這裡不像任何海萊恩的圓頂。海萊恩才沒有這種…這種覆蓋整座城市的圓頂,沒有那種直接蓋在地表上的圓頂。那種你可以直接抬頭,那種黑色…直接填滿你的視野。浩瀚、無垠。
在那之下,是大到不可思議與繁榮的城市。然後在那中間:梅里葉大學。那座白色巨塔。一根深深插在月球土壤的刺。
「嘿…是露絲安娜嗎?露絲?」
我又眨了下眼,一個瘦小的人、光頭、沒有眉毛、燦爛的笑容、從容大方,但細微的動作中藏著緊張。他繼續說。
「對吧,嗨!我是貝特翠絲。呃…叫我貝特就可以了。很高興見到你!」
我仔細看著對方,在剛熟悉狀況與見到這些不可思議的景象後,我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『真不敢相信我姊的伴侶這麼瘦小。』
「再讓我多看一點。」
貝特帶我走向接駁車,我只能跟著。
事情太多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,他不停的說話,我只能應對零碎的片段。「抱歉突然傳訊息給你。」「我真的很擔心。」「梅莉在她的平板上幫我開了帳號,以防萬一。」「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吃東西。」
但他提到了我姊,我姊姊被帶走了,恐慌感油然而生。
「再多一點。」
我媽很明智,沒有繼續和我爸那種下水道老鼠繼續下去。
在海萊恩做維修工…勉強度日。我們家一直都很小,尤其住了四個人。爭吵永遠沒完沒了。
但我同意媽媽的看法:姊姊艾梅莉亞太聰明了,不應該待在這種地方。我倒是願意當隻老鼠,裝上接口學著生物維持系統維修的細節。那種感覺…不太對,但很讓我安心。是我人生的依靠,就像我爸。
可是連我都知道我姊註定有更好的發展。對,當他跟我媽離開時,我很難過。我爸心碎了。但我知道那是正確的作法。
我們一直保持聯絡。好幾年,幾乎每周一次。直到三個禮拜前,通訊軟體沒有響,好幾條訊息都沒有回應。
沉默著。
然後,一則回覆。但不是梅莉傳的,是貝特,想請我幫忙。
「更多!」
「所以你認為是校區警衛帶走他?」
「我覺得是。」他把螢幕上的照片推到我面前,把餐盤擠到一邊。
「等等,你覺得他們從這裡帶走他?在大學校區?」我問,看著四周。我們就在學校餐廳裡,大學校區,人聲鼎沸。學生爭搶著找座位。
「呵,對。不是在這裡,是—」
「你就把我找來這裡…讓我見識…這個綁匪存在的地方?」
「別擔心。首先,這裡太開放太多人。對吧,沒有警察。」他從他的包包拿東西出來。我認出那個控制平台彈出的接口,睜大眼睛。是潛襲用的套件。「我有個計劃能救他出來,但被注意…是計畫的一部分。」
那不可思議的水母又看向我,然後觸鬚猛烈的壓住我,每一寸,撕裂皮膚、擠壓、灼燒。是夢境的邏輯。觸鬚不知為何變成我的神經、我的夢境、我的想法,但還是觸鬚。我無法阻止這種幻象,變化莫測,卻又如此真實。
我需要呼吸。需要呼吸。我要怎麼退—
「把計畫解釋清楚。」
我又溺水了。
「豁出去了。」他按了下控制平台的側邊,一個指示燈亮起來。他眼神失焦。潛襲中。這計劃我只知道這個部分。
另一部分很簡單:我和我姊是雙胞胎。他的生物識別身分和我大致相同。我試著揮手,門開了。這次不必申請訪客證。
「然後我們就…走進去。」
但不完全是。我們知道生物識別還是挺不過保全審查系統。我們只需要他抓到我們,讓我們進入貝特說絕對存在的管制區。
走過中庭時我正在思考那些事,貝特對認識的人揮了揮手。「梅莉!梅莉!嘿!」有人靠近。「嘿!楊!最近怎樣?」「貝特!我整個禮拜都沒看到你,最近怎樣?」
恐慌感又刺了一下。我不太會說謊,也不知道姊姊會怎麼回應。我閉嘴不說話。
楊走進了。「梅莉!最近怎樣?好久不見—」然後臉色發白的看向我後面。
校警打斷對話,魁梧的幹員穿著黑色『警衛』背心低聲說「小姐,請跟我們走,」我幾乎鬆了口氣,不用編謊話了。
如果這玩意是我的夢,我現在想知道:我不能夢點別的嗎?
我們被帶進大樓。
中庭大得能容納整間餐廳還綽綽有餘。木材和金飾到處都是,看起來是古董,但不太可能,除非從地球運過來。綠色植物分隔著空間,讓學生在裡面休息交談,木框中的螢幕顯示著課表、接駁車時間、教授辦公時間。
他們沒給我們時間參觀。將我們退進警衛站。有人開門,我們又被推進電梯。向下,很深。
然後門開了,這個地方終於不需要再掩飾。木材裝飾和綠意都消失了,只有像塔外的白色、冰冷,只剩攝影機和守衛站。我們走過轉角,又一個。「走快一點,」蒼白的肌肉壯漢催促。他推我。我保持著平衡。另一個推著貝特的沒看起來什麼兩樣,不管是外表還是舉止。貝特踉蹌的到我身邊。
貝特看起來很糟。
他眼睛快速眨動、呼吸急促,臉上一層汗珠。
還站著,但看起來很糟。
然後他振作了下,眼睛還是失焦的,他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。一直在潛襲中。
然後,在他們試著推我們進拘留室時,他尖叫「現在!」
燈熄滅,有些門彈開,有些猛然關上,然後深紅色的光線取代白光。有東西短路的聲音從校警身上傳出。
我們馬上逃跑。
「我要你全部告訴我。」
每次我夢到他跟我說話,他的語言都將我撕裂。
我們奔跑,繼續奔跑。也許幾個小時,沒有停下確認。
有那麼一段時間,是我拖著貝特走。他一路上都在給我指路,同時還需要全程保持連線,不管他在那邊做什麼,對他都不太好。也許是在干擾那些試著鎖定我們的系統,肯定有在打開新的通道讓我們溜進去。他在下載地圖,我從他控制平台上的小螢幕能看見些零碎的片段。但他的感官都集中在連線上。我必須幫我們留意四周。
對,我幾乎是死命地抓著他,盡力保護我們,當他的眼睛,注意四周他看不到的事物。
我以為我的感覺會好一點,在建築物內深深的地底,有點像家的感覺,但我們又往下走好幾層,鑽進維修通道,走下警報被解除的緊急樓梯,就聽到好多的腳步聲,好多、好多的警察。
不只一次,我聽見他們朝我們這層衝下來,我只能在他們發現前把貝特拉開,把我們兩個塞進臨時找到的角落。躲進狹小的會議室、廢棄的實驗室。直到一次,我們藏在巨大地下倉庫裡堆放的某種東西後面—
艙莢。裝滿人的艙莢,懸掛著。氧氣罩和無神、被打過鎮靜劑的眼睛。
我差點尖叫。叫出來的話我們可能躲不了太久。
貝特嚇到我,想說些什麼—「呃—」又打斷自己,勉強壓低聲音,「拘留室。我找到他們這次設在哪了,在下一層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姊姊在那裡。他們能移動那玩意,他們—」
(又是一陣沉默,這時我已經可以看到汗水了。他體內顯然出了嚴重的問題。)
「他們可以把拘留室設在任何地方,只要移動設備重建就好。他們喜歡放在好幾層以下,但又不讓人知道放在哪,如果我沒看錯日誌的話。他們不想讓逃出去的人知道內部配置再回來,所以一直移動。」
控制平台的為小螢幕變了,顯示一張我必須瞇眼才看清楚的地圖,有著小小的黃點。
在我們下面一層。
「對,我找到他今天在哪了。快到了。」
「還要更多!」
突然間:對阿。
這段記憶。
我可以逐字逐句背出老爸的教誨。
在月球上,他會說,如果你偷工減料,你就會死。你必須盡力,你需要修好你的生命維持系統,確保他運作,為了你,也為身邊的人,因為那是把你跟虛空隔開的唯一東西。沒有做維護,有時事瞬間的事,就只剩月球塵土、真空、悲慘結局。
「但是寶貝,如果出了事,你不能慌張,因為—」
就是這個,我還是小孩時,我跟爸爸一起,爸爸在氣閘艙工作。他有帶我去過。我不知道他可不可以讓我去,但他喜歡炫耀他有多擅長這工作,而且只有我跟他兩個人獨處還蠻新鮮的,他也不想把我一人留在家。
然後氣閘安全失效了,空氣往外湧出,卻沒有觸發門鎖來阻止。我記得爸爸神情的改變,太突然了。我當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危險中,因為我沒看過他如此冷靜。
他用手臂緊緊抱住我。就像現在一樣,空氣從肺中被抽走的恐怖感覺。
用另一隻手伸進去,彈開維修面板的一個插孔,接上。
循環逆轉,空氣回來了。
「如果發生這種事,」他說,「保持冷靜,小鬼。不管怎樣。」
我聽見她的尖叫。「露絲!!」
「艾梅莉亞!!艾梅莉亞!!」
警報系統增強。封鎖警鈴大作。
我姊就在那裡,在玻璃方體中,拍著門。
「那—」貝特嘶吼。
「能把他弄出來嗎?」我盯著他。
但當我回頭時,他已經倒在地上了。控制平台掉在身旁,只有一條電線連接著他的脖子。
「貝特!」我把他拉過來,沒有反應。看起來不像癲癇,但肯定失去意識了。
我聽到有門打開了,在其他地方。聽起來太近了。警報聲傳來,更大聲了。
「你知道門怎麼開嗎?」
我瞪著梅莉。「我不知道,他們—我沒看他們用什麼東西,應該是遙控之類的。他還—」
我看著艾梅莉亞的眼睛,意識到他恐慌我不能跟著恐慌,爸爸教過我。
我把貝特後頸的線拔下,跪在他的控制平台旁。
我是有接口的。做維修時需要接上系統。
我上線了。
然後他就在那裡,那個勒住貝特的東西。正在運行,一片血紅的思緒海。這裡沒有空氣可以湧出,這裡本來就沒有空氣。他用他的一隻眼睛盯著我、用百萬道觸鬚般的波動穿透我。我想尖叫,但發不出聲。
我明白了,他逼我一直想這些事就是在拖延時間。順便終結我。
他對我、我的故事、我的夢境或想法從未感興趣。他只是機械。全是模擬的本能、回應、目標。我從來沒用潛襲者的方式潛襲,但有些是我很清楚。我知道這東西和氣閘循環系統沒什麼區別,他只有輸入與輸出,沒有目的,只有反應。一團尋找結果的學習代碼。
他呆在我記憶中只是因為在某個地方,用某種方式,他學會了記憶可以困住你。他要當我的夢境,因為當我做夢時,他就有時間在我沉睡時殺了我。
好吧,我當時其實沒多想。這些是我活著走出來時拼湊出的。在這個沒有空氣的瞬間,在我想任何事或回想發生什麼事前,我無聲地抓住這一切。
所以我沒有驚慌。我做我該做的事,我需要做的事,是記住。
在這段記憶,我是個孩子。記憶就像爸爸抱緊我。就像現在,我肺裡沒有空氣。
我讓他的教導接手。我需要保持冷靜。我需要讓系統運作,那會讓我存活。
我抓住那記憶氣閘的插孔,我連上線了。
(那個回饋強到我直接暈過去。)
當我醒來時,我倒在地上,頭痛欲裂。
梅莉也在地上,但他應該是門突然打開時還靠在上面。
我聽見門猛然關閉,其他門打開。應該是某種程序開始了。
「注意,B-18層。遺體處理程序進行中,未授權人員請在封閉前離開。倒數六十秒。」
叮。往更深處的一部貨運電梯。
我和梅莉互看一眼。
「出去?」
我腦袋一團亂,但那張地圖仍烙在我腦中,同時也在貝特控制平台的小型偵錯畫面上閃爍。
「在那邊某處,對。我們要再往下,沿著處理線路,有一條—」
『生化材料運送碼頭』地圖這樣寫。
「—一條路能往上。應該是能出去的路。」
我們撐起貝特,但梅莉太虛弱幫不了多少。我背負著大部分的重量,貝特沒有意識,但我感覺到他有在呼吸。
按下按鈕,往下。
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屏住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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